Yu三十二

吻讳

《吻讳》

  宋予情从未理解过稳定的亲密关系之于人类的重要性,他见过太多碎裂的情感,甚至诞生于那为俗世所称赞的爱情之中,但他却亲眼见证美妙绝伦的镜花水月一触即溃。

  大多数人趋之若鹜的爱情,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孑然独立的人为了索取彼此间几不可见的温暖,交付出那虚无缥缈的,所谓的真挚情意。

  他盛欲但却薄情,甚至近乎冷漠,在情场上从来只接受肉体之交,而当对方有半分对他动情的迹象,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淘汰出局。

  他是旁观者,置身于俗世之外,不受束缚,安如磐石。


  “铁石心肠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啊。”魏寻手指点着宋予情的胸口,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宋予情无奈地把酒瓶挪开阻止他继续倒酒:“差不多得了,你不回家的吗?”

  “回什么家!”似乎是被回家这个字眼戳到了痛处,魏寻破口大骂,“回家还不是要吵架?倒不如分手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明天我就收拾行李搬出来住,不分手我就不姓魏!”

  宋予情叹了口气,任由他夺回酒瓶接着给自己倒酒,魏寻和余俏妗在一起这么多年来说过的分手没有四位数也不下五百遍,但没有哪次是真正的分了的。

  魏寻念完了分手似乎已经开始词穷,静默地和宋予情碰杯闷酒。

  “喝够了没?”宋予情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喝够了你自己上楼开间房睡,我没空伺候你,明天还要上班。”

  宋予情落在屏幕上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身侧卡座的软垫猛地一陷,有人坐了下来。

  宋予情偏头看向旁边,那人眸带笑意看着他:“这么巧?约会呢?”

  宋予情也礼貌地朝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一起喝一杯吗?”那人接着问。

  “不用了,”宋予情拒绝,“我们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再约。”

  那人偏头打量了几眼魏寻,露出了然的笑:“那就不打扰了。”

  他起身欲走,临迈步前又躬下腰贴近宋予情耳侧:“宋先生口味真是多变啊。”

  宋予情被他嘴里呼出的热气激得腰际酥麻一片,偏头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轻笑一声走了。


  “这是谁啊?”魏寻好奇发问。

  “钟珏。”宋予情答。

  “是不是你们圈里那个很有名的1?”魏寻继续发问,“你俩啥情况?”

  “睡过。”还睡了两次。

  魏寻惊了一下:“你不是1吗?那你俩谁上谁下啊?”

  “关你屁事。”宋予情抬手招呼服务员买单,“赶紧滚去睡你的觉。”

  宋予情最终还是把路走得略有些不利索的魏寻扶进了酒店房间,期间有无数次被他逼问得想拿抹布堵上对方的嘴。

  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地告知了答案:“一人一次。”

  “谁先谁后啊?你俩怎么搞到一起的?做0的感觉怎么样啊?”魏寻的求知欲愈加旺盛。

  “再不闭嘴我就给余俏妗打电话让她过来揍你。”宋予情使出撒手锏。

  魏寻终于闭嘴,宋予情得以脱身。


  十分戏剧性的,拉开房门,对面正巧就是前不久才见的钟珏,怀里还揽着什么人。

  听见开门的声响,背对这边的人下意识回身望过来。

  “我们今晚确实挺有缘分。”钟珏笑了笑,松开搭在那人肩上的手转身朝宋予情走来。

  他的视线越过宋予情望向房内,戏谑道:“宋先生这么快就完事了?”

  宋予情阖上身后的房门,没看钟珏,也没搭理他的调侃,视线落在了刷房卡那人的身上。

  那人刷开门回身看了二人一眼,对宋予情乖巧地露齿一笑,很识趣地先进了门。

  钟珏又带有压迫感地走近一步,宋予情这才将视线挪回他的身上。

  “宋先生,既然今晚我们这么有缘,”他低声暗示,“那不如……”

  “您既然已经约了人,那还是算了吧。”宋予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身看看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

  钟珏并未遵循他的示意,抬手扣上他的手腕,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袖传至宋予情皮肤的温度感受器。

  “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还是更愿意和宋先生一起度过这美好良宵。”他温声诱哄着,似是猎人为势在必得的猎物巧言令色地布下陷阱,“毕竟我们可是共同拥有了两个夜晚的欢愉。”

  尽管他极具挑逗性的话语令宋予情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了某些令人意乱情迷的光景,但同为狩猎者的敏锐致使他无法愚蠢地掉落陷阱。

  他挣开钟珏扣着他腕子的手,指尖搭上对方的衣领,似替挚爱之人整理仪容一般亲昵,嘴里却说着不解风情的话:“真遗憾,今天确实不巧。”

  “没关系,”钟珏垂眼笑着看他,“宋先生哪天若是一时兴起,随时可以和我联系。”

  宋予情松开捏着他衣领的手往上拍了拍他的脸,笑了一声便走了。


  和钟珏的交集完全是个意外,按理来说两个1再怎么约也约不到一起去,尽管时常在各种场合碰面,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意外发生在某一次聚会上,莫名成了众矢之的宋予情被众人轮番灌酒,几乎全无意识。

  第二天早上在陌生的房间睁开眼,宋予情内心毫无波澜,摸到了身侧赤裸的躯体,宋予情内心仍旧十分平静。

  直到那人哑着嗓音问了一句“几点了”,宋予情才似遭晴天霹雳般猛地清醒了过来。

  睡在他旁边的人是钟珏。

  宋予情下意识摸了一把后腰,没什么特殊感受后暗自松了口气。

  钟珏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对他那点心思猜得门清,面上却丝毫不显。

  “几点了?”他又问了一遍。

  宋予情在床边柜子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后又放到钟珏枕边。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钟珏坐起身靠在床头,在他那侧的柜子掏出了烟点燃,薄被滑落至腰际。

  他赤裸的上半身狼藉一片,身经百战的宋予情无需思索就能认出那样的印记究竟如何产生。

  他有些惊诧,讶于自己昨晚醉得不省人事还能把钟珏给办了,也不知道是钟珏不行还是自己太行。

  钟珏看起来倒是毫不介意,神态大方得让宋予情不禁有些怀疑他其实本来就是个0.5。

  宋予情套完衣服站在床边看着他:“你没什么问题吧?”

  “倒也没有这么娇弱。”钟珏掐了烟利落地站到床下,宋予情下意识偏开视线。

  对方轻笑一声,边穿衣服边问:“赏脸一起吃个早饭吗宋先生?”

  宋予情没有拒绝:“我先下去退房。”


  这顿早饭吃得十分正常,毫无半点缱绻之思,任凭外人如何看也不会猜到这两人昨晚睡了一觉。

  宋予情以为,这件事情会就此揭过,二人就此安堵如故。

  直到钟珏一个月后的生日聚会邀请了他。

  宋予情打听了一番,没了解到钟珏有什么特殊的喜好,便在商场随意挑了瓶香水。

  宋予情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钟珏正坐在沙发上,身边围了几个人。

  他走到钟珏面前,把手上的礼盒递了出去:“生日快乐。”

  钟珏背靠沙发仰着脸看他,没接。

  宋予情低头和他对视,仍旧维持着递礼物的姿势。

  半晌,钟珏先开了口:“你买的什么?”

  “香水,”宋予情挑眉,“不喜欢?”

  “倒也没有。”钟珏终于接过礼盒,随后他伸手拽住宋予情的领带往下一扯,迫使对方微微躬腰靠近他。

  钟珏坐直了些,贴近他的耳侧呼了口热气:“只是我有个更想要的礼物。”

  “你想要什么?”宋予情瞬间猜出他所指何物,但却不动声色。

  “我想睡你。”钟珏低声好似蛊惑,“宋先生可以满足我这个寿星一点小小的生日愿望吗?”

  宋予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手掐住他的下巴:“这个愿望不太小啊。”

  钟珏顺势摸了一把宋予情的手,眼里闪着笑意,看起来对这件“礼物”志在必得。

  先前围坐钟珏身边的人早就识趣地给宋予情腾了位置,他在钟珏身侧空了的座位坐下,附上对方耳畔轻笑一声:“那就领教一下钟先生的技术了。”就当是我还你一次。


  聚会散场,宋予情把自己灌了个半醉,借此压下内心那抹不适。

  第一次当0还是需要做点心里建设。

  宋予情倒在床上,钟珏欺身压下,勾手解开他的领带。

  “你在紧张。”钟珏说。

  宋予情看着他,没有接话。

  “放心吧,”钟珏抓过他的双手缠上领带,“我会让你舒服的。”

  话毕他低下头想吻上来,宋予情偏头避开。

  钟珏倒也不恼,轻笑一声道:“早听人说你在床上不喜欢接吻,原来是真的。”

  宋予情驰骋欢场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床上成为被掌控的那方。

  好在钟珏经验老道耐心十足,节奏把控得很好,前戏做得毫不含糊,给宋予情的体验感倒也不算太差。

  从开始的不适再到后来的迷乱,钟珏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地勾起宋予情的欲望。

  宋予情做惯了出力的主,第一次在床上被人伺候,尝到兴味后倒也逐渐地放开了来。

  反正也只有这么一次,与其忸怩作态不肯放下身段,倒不如像钟珏一样大大方方好好享受,更何况第一次吃亏的又不是自己,不过是礼尚往来还对方一次罢了。

  后半夜宋予情在快感之中意觉迷蒙,恍然发觉这场欢爱对他体力的消耗竟比以往不相上下,看来被人伺候其实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

  钟珏精力充沛,一整晚翻来覆去地折腾宋予情,天快亮时才揽着宋予情|欲餍意尽地睡了过去。

  宋予情睁眼的时候钟珏的手臂还横在自己的胸前,他放轻动作尝试着挪开对方的手,钟珏却一把收紧将他往怀里扣得更加严实:“再睡会。”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实,宋予情就着昏暗的光线偏头看了钟珏一眼:“我饿了。”

  钟珏睁开眼和他对视,揽着他后背的手下滑至腰际揉了一把:“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宋予情拿开他的手坐起身来,又低头看着他问:“要不你接着睡?我先回去。”

  钟珏也坐起身从腰后环住他:“哪有春宵一夜后让床伴一个人回家的道理?一起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我开车来的。”宋予情拍了拍他的手。

  钟珏低头在他后颈吻了一下:“那你送我回去。”

  宋予情:“……”


  直至此次的酒店偶遇之前两人都没再碰面,而在此之后宋予情的工作又开始变得繁忙起来,很少再出席娱乐的场合。

  钟珏倒是发消息约了几次,宋予情摸不清他是单纯的想聚一聚还是想约炮,都以工作为缘由拒绝了,久而久之对方也没再邀约。

  再和钟珏相遇是在自家小区的电梯里,双方皆是满脸诧异,钟珏率先发问:“你住这里?”

  宋予情摁下电梯楼层:“对。”

  “真巧,”钟珏也跟着他摁下按键,相连的键数一同发亮,“我刚搬来。”

  “晚上我请他们吃乔迁饭,你要来吗?”

  不待宋予情回答,钟珏又接着补充:“都是熟人。”

  “好。”宋予情应允,以后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再拒绝反倒显得他不识趣。

  “这次我就不送礼了。”一语双关。

  钟珏笑了笑:“你能赏脸就是最重的礼。”

  电梯门开,宋予情迈步出去:“晚上见。”

  宋予情洗完澡在家坐了一会就上了楼,摁铃后没多久围着围裙的钟珏就过来开了门。

  “这么早?”钟珏侧身让他进门,“我菜还没做完呢。”

  宋予情显然有些讶异,上下扫了两眼穿着围裙的钟珏:“你还会做菜?”

  宋予情送过钟珏回家,知道他家位于市内有名的别墅区,也听人传过他家境良好,便下意识认为对方是个打小养尊处优的少爷。

  “勉强吃不死人,”钟珏示意他坐到沙发上,又拿出茶杯给他倒了水,“我也就随便做两道拿手的,还订了酒店的菜。”

  说完他转身回了厨房。

  宋予情跟在他身后预备观摩一番,看见对方切菜的娴熟模样意识到自己之前是先入为主了。

  他捋了捋袖子走进厨房:“我给你打个下手。”

  钟珏倒也没有拒绝,指挥他给自己端盘子。

  钟珏没有过分谦虚,做的确实是较为随意的家常小菜,宋予情替他装好盘拿到饭厅后回到厨房,他正站在水池前洗草莓。

  钟珏偏回头看了宋予情一眼,宋予情配合默契地拿了果盘递给他。

  “这是我妈托人从农庄带的,很甜。”他捏起一颗喂到宋予情嘴边,宋予情下意识张嘴叼住。

  他叼着草莓朝后仰了仰头,钟珏却没松手,宋予情无奈只得咬了一半下来。

  确实很甜。

  接着他看着钟珏把剩下的那半塞进了自己嘴里,咬下时唇边还溢了些许汁水,他探出舌尖在唇沿舔了一圈,看得宋予情霎时有些心猿意马。

  他立刻压下了心里那抹不合时宜的浊念。


  宋予情饭桌上被许久未见的众人逮着揶揄:“宋爷这段时间这么难请,好不容易聚一趟,你得多罚几杯。”

  他招架不住多喝了几杯,随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扣,推拒道:“我明天还要加班。”

  倒也没人再为难他,纷纷转移目标把主意打到了东道主钟珏身上,一桌人喝到最后意识清醒的竟只剩下一个宋予情。

  他帮所有人找了代驾,又扶着钟珏到沙发上躺下,叹了口气开始帮钟珏收拾残局。

  宋予情碗洗到一半,有人从后背扶着他的腰揽了上来,下巴垫在他肩上轻声说:“放着吧,我明天再洗。”

  宋予情动作没停,过完最后一遍水后钟珏松开环着他腰的手拿过抹布开始擦碗,两人默契十足,像是已经配合过千遍万遍的伴侣,以至于宋予情奇异地生出了某种温馨的错觉,好似他们是对彼此之间充斥着赤诚爱意的恋人。

  看着钟珏擦完最后一个碗,宋予情将自己从错觉中剥离开来:“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钟珏先他一步迈出厨房。

  两人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示数从一楼缓缓往上,在半道又猛然停住,接着半晌未动。

  走道很静,两人站得很挤,肩抵着肩,宋予情觉得自己几乎能闻到钟珏身上无法被酒气遮盖的香味。

  很熟悉,是他送出去的那瓶香水。

  喉头开始有些干涩,电梯示数却迟迟不变。

  “算了,”宋予情说,“我走楼梯下去。”

  宋予情推开安全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站在光下回看钟珏:“你回去吧。”

  钟珏轻笑一声:“那你下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宋予情大学时看见的在宿舍楼下依依惜别的小情侣,他没再推托,转身就走。

  钟珏却猛地扯住他的手拽他回来,偏头在他耳垂咬了一口。

  “晚安。”钟珏低声道。


  钟珏有晨练的习惯,经常宋予情出门上班时钟珏结束晨练回来洗澡,二人在电梯口碰面。

  他身上没有令人难以忍受的汗味,反倒是散发着宋予情熟悉的淡香以及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钟珏偶尔会邀请宋予情上楼吃饭,宋予情倒也不会拒绝,反正都是单身男性,回了家也是一个人吃外卖,搭伙吃个饭也没什么不可以。

  有时气氛恰好,两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滚上了床,睡了几次过后对对方的身体愈加熟悉。

  宋予情很少有睡过很多次的床伴,钟珏确实是个例外,有几次事后他回想了一番,除了有时常碰面的邻居这层关系以外,钟珏本身也拥有着对他来说十分致命的吸引力。

  或许是人类被刻在基因中征服强者的本能,钟珏作为一个1却被自己压在身下这件事所带来的快感和满足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

  令人意外的是钟珏在这方面总是能够轻易地向宋予情妥协,这极大程度地满足了宋予情略微旺盛的征服欲。

  宋予情留宿钟珏家里的次数愈来愈多。


  宋予情晚间下班回家,进了电梯轻车熟路地摁了钟珏家的楼层。

  大抵是心理作用,电梯门甫一打开宋予情就觉得自己闻见了似有若无的饭菜香气,脚下动作无意识地加快些许。

  宋予情刚拧完钥匙就和客厅沙发上既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对上了眼,他怔了怔,顿住了进门的动作。

  对方十分放松地靠着沙发,怀里抱着抱枕,姿态慵懒惬意得像是在家里一样。

  大概他原先是在同钟珏聊些什么,宋予情拉开门时恰巧听见他话语落地的尾音。

  对方见了愣在门口的宋予情也不诧异,只下意识扬起唇冲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便让宋予情记起了对方的身份,是那天在酒店钟珏揽在怀里的小男孩。

  宋予情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钟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宝宝,你确实是在无理取闹了。”语气里多少带了些无奈与宠溺。

  霎时间宋予情也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只觉得自己像个误闯他人住宅的外人。

  “打扰了。”他对着沙发上的人说,拔了钥匙转身便走。

  “哎!”那人始料未及,扔了抱枕就要起身。

  宋予情不清楚对方意图,但也并不好奇,将余下的声音锁在了门内。

  宋予情才摁下电梯的下行键,便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有人急匆匆迈步出来。

  他扭头去看,是钟珏。见宋予情还在,他明显松了口气,接着便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宋予情略微疑惑。

  钟珏直接无视他的疑惑,径自开始解释:“那是我侄子,亲的,和他爸吵架了。”

  宋予情面色不变,钟珏等了半晌才听他轻声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钟珏滞了一瞬,即刻又笑道:“是没什么关系。”

  “但即使只是炮友,也还是需要尊重的。”他动作轻佻地揉了一把宋予情的腰,语气十分风流。

  “炮友而已,”宋予情也学着他轻佻一笑,“讲究这么多做什么?”

  钟珏把留他吃饭的话语咽回喉中,平静地看着宋予情进了电梯。


  宋予情回了家在沙发上躺着,随意发散了会思维后突然打开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饿了。

  他屈着食指滑了许久,对着手机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图片毫无食欲。

  宋予情静坐片刻,点开微信给魏寻发消息,随后起身拿上车钥匙便出了门。

  魏寻很疑惑,捧着酒杯上下打量了一番宋予情:“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约我了?前段时间不是人影都见不着的么?”

  “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浪子回头,收心谈爱去了。”

  宋予情没忍住笑出了声,问:“怎么可能?”

  “也是。”魏寻举杯和他碰了碰,接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看宋予情不大有聊天的兴致,两个人沉默地饮酒。

  直到余俏妗打来电话询问魏寻何时归家,这场无声的酒局就此结束。

  魏寻陪着宋予情站在街边等代驾,就听见宋予情忽然在他耳边问:“炮友的界限是什么?”

  魏寻惊诧地偏头看他,打趣的话还未出口,便看清了宋予情极为认真的神色。

  他顿了顿,随后轻声开口:“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魏寻目送宋予情的车远去消失,余俏妗这才开着车姗姗来迟,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张嘴第一句话就是:“宋狗这回要栽。”


  宋予情下了电梯,拿着钥匙准备开门,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愣在原地。

  “你吓我一跳。”他说。

  钟珏倚着墙,手里夹着烟偏头看他:“我以为你在家。”

  宋予情张嘴想问他站了多久,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沉默地越过他去开门。

  “允许我借宿一晚吗?”钟珏凑上来嗅他的后颈,“我的床被那浑小子占了。”

  “你随意。”宋予情进了门,抬手刚要开灯便被钟珏扣住了。

  钟珏抵着他压在鞋柜上,鼻尖在他脖颈处流连:“你身上酒味好冲。”

  宋予情心想你演什么纯情戏码呢,平常也没见你喝得比我少几杯。

  他抬眸,正巧望进钟珏眼里,那瞳中似有千言万语。

  刹那间宋予情的心跳猝不及防地停了一拍。

  如果他现在吻我……宋予情下意识想——我可能不会拒绝。

  但钟珏低下头来,没有吻他,在他颈侧一口咬下。

  宋予情被吓了一跳,不仅是被倏然而至的疼痛,更是被刚才那抹惊世骇俗的念头。


  钟珏趁着宋予情洗澡的时间下了碗面,宋予情从浴室里出来时显然有些意外。

  “这么贴心?”宋予情挑眉。

  钟珏支着下巴看他:“住宿费。”

  宋予情在餐桌前坐下:“就这样?”

  “肉偿也行。”钟珏抬脚在桌底下撩了撩他的浴袍。

  宋予情兴致不高:“先欠着吧。”

  “行。”钟珏利落干脆地收回脚站起身,“浴室借我洗个澡。”

  钟珏这个澡结束得很快,出来时宋予情在洗碗, 他凑上去从后背环住他,唇边凑在宋予情颈后呵着热气。

  这笔帐最后还是没有欠成。

  事后钟珏抱着宋予情去清理,宋予情边由着他折腾边想,钟珏实在是有当祸国妖妃的潜质。

  宋予情不知不觉在浴缸里睡着了,迷糊间察觉钟珏凑上来想吻他,最终却只是在他眼皮上轻轻贴了一下。

  他手摸到钟珏发顶揉了揉。


  宋予情醒时身侧已然空了,他揉着腰下床开门出去。

  钟珏在厨房做早饭,听见声响回身看他,旋即冲他露了个笑:“起来了?”

  这个场景过于温情,以至于宋予情霎时间觉得自己心底柔了一瞬,接着脑中似有琴弦脆声而断。

  他没由来地心慌。

  过界了,宋予情想,不能再这样了。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和钟珏保持距离,错开会与钟珏碰面的时间出入,归还了他家的钥匙,拒绝对方的所有邀请。

  如此过了许久,就在宋予情以为对方不再对他有兴趣时,他又一次被钟珏堵在了家门口。

  “为什么躲我?”钟珏问他。

  “我没有。”宋予情面上神色自若,手上却无意识地捏紧了钥匙。

  钟珏逼近他:“你是不是在害怕。”语气笃定。

  “你说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呢?”宋予情笑着反问。

  钟珏又逼近一步,把他抵在墙边,轻声在他耳边道:“你怕,怕你自己心动。”

  宋予情的手心开始出汗,但他却再次笑出声来,质问:“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过完美,我凭什么要对你心动?”

  “你说得对。”钟珏叹了口气,又开口道:“是我在害怕。”

  “是我对你心动,是我想见你。”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低声下气,他在乞求:“你能不能不要躲我。”


  宋予情愣住了,钟珏这记突如其来的直球击得他手忙脚乱,甚至毫无招架之力。

  “我喜欢你。”钟珏开始在他耳畔低声告白,“我想要你。”不只是肉体,我要你的心。

  “钟珏,”宋予情问他,“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好?”钟珏反问。

  宋予情哑口,钟珏抓着他的手摁上自己的胸膛,底下是强劲有力的心跳:“这里是你的,我的情我的欲我的喜怒哀乐都是你的,这不好吗?”

  “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你要吗?”

  “我……”宋予情说不出话来,他想拒绝。

  钟珏的吻落在他颈侧,落在他耳根,细细密密,逐渐挪向他的唇际。

  “你要不要?”钟珏逼问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要吗?”吻。

  “你躲我,为什么躲我?”再一个吻。

  “因为你心动了。”还是吻。

  “为什么不敢认?”无休无尽的吻。

  宋予情掌心攥着钟珏胸前衣物的布料,在一个个吻和一声声质问中被击得溃不成军。


  钟珏开始对宋予情展开狂热的追求,宋予情也不再对他避之不及,这件事情在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就连魏寻都有所耳闻。

  “你上次问我那个人,就是钟珏啊?”魏寻一脸难以置信,“想不到你会栽在他的手上。”

  宋予情瞟他一眼,懒得搭理。

  “你俩现在什么情况?”难得有空的余俏妗开口问。

  “不知道。”宋予情实话实说。

  “你想和他谈恋爱吗?”余俏妗接着追问。

  宋予情沉默。

  她叹了口气说:“宋啊,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见你对一个人这样。”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看好爱情,但你也看着我和魏寻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怎么样你最清楚不过。”

  “我不了解那个钟珏的为人,但你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实在是没有必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如果错过了,我怕你会后悔。”


  宋予情支着下巴随口“嗯”了一声,视线飘过舞池落在另一侧座位的人身上。

  是钟珏,他恰巧也同人出来喝酒。

  他同周边的人有说有笑,远远便看出气氛的融洽,宋予情看见他身侧有人时不时地就想往他身上靠。

  “你说得对。”宋予情突然放下酒杯说,“我不想后悔。”

  接着他起身穿过舞池,走向早已越过界限的那个例外。


  宋予情的突然出现使得酒桌上的氛围凝滞片刻,但随即众人便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刚才企图往钟珏身上靠的那人没见过宋予情,面上疑惑不明所以。

  宋予情躬身在钟珏脸上亲了一口,随后垂眸对上那人的眼,对方脸色霎时变得不妙起来。

  钟珏没注意别人,笑着在他脑后揉了揉:“怎么突然过来了?”

  “来请你跳个舞,”宋予情直起身来低头看他,“去不去?”

  钟珏笑了一下,牵过他的手站起身:“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众人皆是一副没眼看的表情看着他们。


  钟珏在舞池中揽着他的腰问:“怎么了?”

  “我有一项个人诉求亟需你的帮助。”宋予情说。

  “是什么?”

  宋予情身向后仰,对上他的眼道:“吻我。”

  钟珏掐着他的下巴吻了过来。


文/三十二

尺素

  “介意我抽支烟吗?”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嗓音沙哑异常,面上布着俊秀的容貌掩不住的疲倦。

  他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

  我腾出敲键盘的一只手从茶几下拿出了从来没有用过的烟灰缸:“您自便。”

  他点了烟,情绪稍有缓和,但视线仍旧紧紧地贴在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

  这不禁使我生出些微的兴趣,好奇他遗失的是何等重要的数据,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恢复。

  毕竟我收费的标准可不低。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花不菲的酬金找我只为修复一项数据。

  很快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但同时更大的疑惑溢上我的脑门。

  因为他花高价请我修复的数据,不是什么重要学术研究,也不是什么高等商业机密,只是一些普通的微信聊天截图。

  我略带疑惑地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他扫了一眼,又将电脑接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如释重负地道了谢:“尾款我会如数打进您的银行账户。”

  “冒昧问一句,请问这是……?”我最终还是忍不住疑问开了口。

  他轻声笑了笑,坚挺的五官覆上了柔和的神情,眸光中也染上了几丝显而易见的宠溺:“是我和爱人的聊天记录。”

  “过几天是他的生日,每年我都会印一本相册当做礼物,不巧我手机前段时间摔坏了,电脑里是最后的备份。”

  结果又不小心中了病毒,最后只能找我修复。

  他拿起手机给我看了一眼他的锁屏,是一个五官很精致的男人,正眯着眼睛笑对镜头,看面相是个十分温柔和煦的人,偏生剃了个与气质极不相符的光头。

  他收回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又点了支烟,我隔着迷蒙的烟雾看不真切,但却莫名其妙地觉得他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听个故事吗?”他沉着声音问。


  在和江柏青成为同桌前,傅垣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话。

  在和江柏青成为同桌后,傅垣从来都没想过原来自己也可以有这么多话。

  “江柏青这个话唠简直治好了你的自闭症。”同组的组员这么说。

  “是吗?”傅垣撑着下巴看着身侧空无一人的座位,淡声反问。

  江柏青请了病假,傅垣几乎整个上午没开口说过话。

  旁边的座位空空荡荡,连带着傅垣觉得自己身上好似有什么部位也缺了一块。

  课间少了江柏青的喋喋不休,傅垣反倒有些不太习惯,尝试着翻了几页书发现自己看不下去,最后他揉了揉眉心认命地趴下去补觉。

  身侧的座椅被拉开,傅垣察觉有人坐了下来,他不以为意,以为是其他人来找他们组员聊天。

  直到后桌惊讶地问了一句:“江柏青你怎么来了?”

  江柏青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又指了指趴着的傅垣:“小声点,我同桌在睡觉。”

  随后他又压着声音胡扯:“我当然是来听课的啦,像我这种积极进取的好学生,身残志坚坚持带病上课。”

  傅垣惊诧地直起身来看他,对上江柏青带着笑意的眼。

  “你醒啦?”他凑到傅垣的面前,“我发现你很表里不一诶同桌,平常嫌我吵和我说你要学习,现在我不在了你又背着我偷偷补觉。”

  傅垣没接江柏青的话,他的注意力在江柏青的手背上。

  上面贴着打完吊瓶留下的输液贴。

  “你不好好在家休息来学校干什么?”傅垣皱起眉问他。

  江柏青又往前凑了凑,轻声说:“我想我的同桌了。”

  傅垣被他呼了一脸热气,有些别扭地偏开头:“你的同桌不想你。”

  江柏青把贴了输液贴的手伸到他眼前:“同桌,你好绝情,我打针这么难受还回来陪你。”

  傅垣拉过他的手,一把撕掉输液贴:“你留着它回来就是为了给我看的吗?”血早就止了。

  “是啊,”江柏青干脆利落地认了,“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傅垣不答话,指间还抓着江柏青输了液的手,很凉。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的正常反应应该是放开江柏青的手,但却鬼使神差地松不开劲。

  江柏青似乎也没有要把手收回去的打算,他屈指在傅垣的掌心勾了勾:“你手好暖。”

  傅垣霎时间觉得自己有点不妙。

  “你们两个不要gay里gay气的。”后桌适时插嘴。

  傅垣很给面子地撒了手,拧开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好渴。


  “你们那个时候就已经互相喜欢了吗?”我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傅垣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接过水喝了一口:“大概是有些想法,但还没能意识到。”

  “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我接着追问,“同桌做久了突然开窍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后来被老师调开了,因为话太多。”


  “我让你和江柏青做同桌是觉得你可以带着他少讲点话,”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傅垣,“你倒好,没影响到他反而还被他同化了啊。”

  江柏青可怜巴巴地望着班主任:“我下次不找傅垣讲话了,您不要再给我换同桌了。”反正我坐哪里都能讲的。

  “那不行,”班主任坚决不松口,“你的保证没点效力。”

  最终江柏青荣获全班有史以来第一个坐落于角落的宝座,远离众人独立于世,语文老师甚至用毛笔给他题了字。

  ——归角落居。

  江柏青还颇为闲情雅致地在座位周围立了五支笔。

  此后所有人路过江柏青的座位时都会毕恭毕敬地朝他作个揖然后尊称一声“五笔先生。”

  傅垣换回了以前的同桌,接着他每天说出口的字数屈指可数,而江柏青则练就了高超的传纸条技术。

  两个人每天靠着“鸿雁传书”交流。

  傅垣向来语文不好,不大敢在语文课上造次,因此语文课是他们除了班主任的课以外为数不多安分守己的课程。

  今天的语文课讲的是诗词赏析,晏殊的《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说:“意思是想要给我的心上人寄一封信,但是高山连绵,碧水无尽,又不知道我的心上人在何处。”

  傅垣撑着头在课本上做笔记,有纸团从后面飞来,准确无误地砸到了他的书桌上。

  他没有回头,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傅垣拆开纸团,上面是江柏青工整隽秀的字迹。

  时传尺素,以寄相思。


  “这个白表得还挺别致的。”我打趣。

  “他一直都很别具一格。”傅垣笑了笑,“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那年他生日我把所有纸条都收集起来做成了相册送给他。”

  “从那以后每年都有这个惯例。”

  “后来毕业了没什么传纸条的机会,我就把聊天记录截图打印下来。”

  他起身准备告别:“总之,非常感谢您能帮我修复这些记录。”

  我把他送到门口:“不客气,祝你们百年好合。”

  “谢谢。”他拎着电脑包冲我点头示意,“祝您和您的爱人也是。”


  解决完他的单子我在家里颓唐了几天,这天傍晚睡醒望着窗外的晚霞莫名觉得内心惘然。

  我在花店买了束花,打算去公墓看一眼。

  门卫叮嘱我尽快下来,他们马上就要关门了。

  “我就上去看两眼。”我说。

  “还有一位先生已经在上面待了一下午了,如果您看见他的话麻烦告知他一声我们要关门了。” 

  我一路顺着台阶往上走,直到我在熟悉的位置停下时也没看见人影。

  看来一会只能让门卫自己上来喊人了。

  我把花在面前的墓碑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烟和火机,点了一支放在碑前。

  我沉默地看着这支烟一点一点燃烧,周围很安静,依稀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喀嚓”声。

  我循着声音朝前望去,意外地发现这个背影有些熟悉。

  他单膝跪在墓碑前,发出响声的是他手上的打火机,手中的物件随着那一声声的“喀嚓”被点燃,面前的火光映亮了碑上的名字。

  江柏青。

  “生日快乐。”我隐约听见他低声说。

  我有些惊诧,但也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想法,起身准备离开。

  站起身后我看清了他手中燃烧的物品,前不久我才在电脑屏幕上见到过。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寄相思。

  

文/三十二

算是有感而发的一个随手小产物吧,随便看看

我手机里就存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聊天截图,所以看到这张图的时候感触很深

有些朋友可能现在很少联系,但是翻记录的时候还是能够回想起当时和他们聊天的心境

留下这些记录不仅仅是为了记住你说过的几句话,更是为了留念我们曾经惺惺相惜的那段过往

纵使天各一方,纵使鱼沉雁杳,爱在记忆中永存。